瓜 子


  同事张小姐带来的葵花子不是从超市而是从一个炒货铺买来的。大家嗑得津津有味,神游四海。

  记得小时候,瓜子是逢年过节必备的。每到年前,妈妈就买了生的葵花子回来炒,听得锅铲作响,不久就闻到浓香,忍不住问妈妈要了解馋,那瓜子还带着刚出炉的温热,嘎蹦一响,香味就窜入了口,经久不散。晚上吃过年夜饭,一家人一边看电视一边嗑瓜子,其乐无穷。从初一到十五都是欢庆的日子,亲朋好友你来我往,连络感情。届时,小小的果盆里装的也必少不了瓜子,带着喜庆带着祝福。一杯茶,一把瓜子,人们在江南暖融融的冬日里尽享闲适和温情。

  没几年,街上的炒货店接二连三出现,妈妈再也不用自己炒瓜子了。从街上买来的瓜子名目很多,椒盐的,多味的,甜的,咸的……听说还出了一种名扬中外的品牌瓜子,叫傻子瓜子,现在还能在夫子庙那里的专柜买到。那时,除了瓜子,人们的年货也丰盛了起来,开口松子,山核桃,这些比较昂贵的炒货,也只在过年的时候吃得尽兴,对瓜子的感觉已可有可无了。即使吃瓜子也是西瓜子,而那西瓜子也是从大个的流行到小个的,小小的,芝麻绿豆般大小,他们说吃来香,我就笑着打趣:"是啊,多吃点吧,你看现在都吃无子西瓜,这小瓜子也不知道还能吃几年呢。"

  如此过了好几年。有一年岁末,一个农村的亲戚来我家,带了很多瓜子,笑着说:"这是我们家自己炒的。"妈妈道:"是灶上炒的?那一定香得很。"我从没吃过灶上炒出的瓜子,一尝,原香原味,竟可比得上多年前妈妈在大年夜炒出的瓜子了。那一年过年,我们又吃上了亲戚自家炒的瓜子,气氛特别好,在浓香里彷佛又回到暖融融的往昔。

  觉得瓜子除了温情还有风情,则是从大学时代开始的。

  那时学校附近有条街遍布小吃饮食, 夜夜热闹到校园熄灯关门。街上有几个摊点,专卖炒货,每一种风味的瓜子边还写着"桔味","香蕉味"等等。同室的洛东特别爱吃瓜子,夜自习后,便听她在灯光下呱啦呱啦地边嗑瓜子边看小说,入迷得很,叫她都听不到。有时一寝室四个人都有心情,就坐在两两相对的下铺上专心致志嗑瓜子。开始还说说话,嗑着嗑着就只听到瓜子壳裂开的声声脆响了,偶尔互相看着就傻笑了起来。嗑完瓜子扫地时,地上已铺了厚厚一层瓜子壳,如扫雪,那种感觉分外惬意满足。

  嗑瓜子倒确有如此走火入魔的妙用,嗑到得意处,就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想什么了,只是机械的把一个个瓜子肉从壳里蹦出来。那种什么都不想的意境竟有点达到庄子"坐忘"的地步,忘形忘利忘心,目无所见(除了瓜子),耳无所闻(除了嗑瓜子声),心无所知(除了知道瓜子壳不能吃瓜子仁能吃),从修养的角度来讲,距离"乘云气,骑日月,而游乎四海之外,死生无变于己"也不远了。只是不能嗑到坏瓜子,否则定是呲牙咧嘴,苦不堪言,一定要连连吃好几十粒瓜子才能把那怪味去掉的。早些时候修炼得忘我的境界便又前功尽弃了。

  当然,嗑瓜子除了可以"默嗑",也可以"唠嗑"。

  这"唠嗑"是东北人的方言,大致是闲聊的意味。我并不确知是不是这么个写法,就觉得只有这两个字最传神。边唠叨边嗑瓜子,正是拉家常闲聊的最好境界。嗑瓜子的声音是很有亲和力的,轻轻一声脆响,一同回到往日的自在逍遥闲适温馨,距离近了,心情松了,话也投机了。嗑着瓜子谈武侠的境界堪比喝着酒赏花的雅趣,是大学时代令我们乐此不疲的。

  那时,嗑瓜子在班级里蔚然成风,瓜子成为最经济最流行的休闲食品,连我那对零食向来不沾边的男友对瓜子也是情有独钟。有一次,吵了架,我闷声不响地看书,他低着头嗑瓜子。按我的经验就知道他一定走火入魔神游四海去了,心里更是气恼。半小时后,他碰了碰我,我头都不抬。"你看啊。"他说,带着微笑。我一眼看去,他面前一张白纸上都是尖头尖脑的瓜子仁,排得乱七八糟的,我没好气地问:"干吗?"他笑得更深:"你离远点看,站起来!"我狐疑的地白了他一眼,却禁不住好奇,站起身,仔细一看,那些仁竟然排列出了三个歪歪扭扭的字:"对不起"。那时真觉得是浪漫彻骨的创举,怎么想都觉得甜蜜。

  毕业工作后,我偶尔买瓜子,但是从超市买来的无论是阿明还是洽洽,味道都不怎么样,过了那样的时空,那样的心境,又怎能品味那时的心境呢?这风情,也只在记忆里温馨而浪漫罢了。


□ 作者:横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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